第3章
**暴露，围猎反击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手里的烟烧到了滤嘴都没察觉。，青溪县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。往常这种天气，他最是安耽——雨越大，街面上越清静，底下那些场子反倒好做买卖。可今天不一样，他右眼皮跳了整整三天。，又摸出一根点上。，暗访小组进了城。这事他一开始没当回事——上头来人查，他周明在青溪干了十五年治安大队长，什么阵仗没见过？哪次不是提前得了消息，该关的关、该藏的藏、该打点的打点，风头一过，一切照旧。。、陈万山的眼线、甚至连县委办那头的关系，全都没能摸到李缨小组的半点行踪。那女人带着十二个人，像水滴进了大海，明明知道就在青溪城里，可谁都不知道她下一步要查什么、什么时候查、从哪里查起。。。第一个被泼了满身脏水，灰溜溜调走；第二个半夜刹车被人动了手脚，险些滚下山崖；第三个老婆在家门口收到血淋淋的死猫，当晚就打了请调报告。可李缨不一样，这女人两个月前空降青溪，一副书卷气，说话温和细语，可眼睛里那股子劲儿，周明看得出来——她不怕事。，雨小了些，周明换了便装，开着私家车绕了半个城，在一家废弃汽修厂后面的巷子里下了车。。"***还坐得住？"周明一见面就压着嗓子骂，"我这边半点消息都没有，李缨那婆娘到底想干什么？"，五十多岁的人了，依然一身花衬衫敞着两颗扣子，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冷光。他叼着雪茄，慢悠悠吐了个烟圈："急什么？青溪的水有多深，她还不知道呢。""水深？再深也得有人摸路！"周明凑近一步，声音压得更低，"我告诉你，这回不一样，异地调人，事前不通报，绕过治安大队……这**是要动真格的！"。他掐了雪茄，眼神阴冷下来："那你说怎么办。"，合计了半个钟头。
第一计——举报信。周明手里有的是县里商户的底档，随便挑几个跟治安队有过节的、被罚过款的，用他们的名义写举报信，说李缨带队在城中茶楼"****"，说她在清溪会馆"私下收受老板钱财充当保护伞"。陈万山负责找人用不同的笔迹、从不同镇街的邮筒寄出去，确保寄往市纪委、省**厅、市委督查室各个口子，分散投递，看着像民愤沸腾。
第二计——闹事。陈万山道上养着三十来号闲散人员，平时看场子、**、吓唬人，都是轻车熟路。只要安排他们在城东菜市场、城中步行街、汽车站门口同时闹几出大的——打架斗殴、砸摊子、堵马路——县城的治安一乱，县委那边必然顶不住压力，李缨的整治行动就得叫停。只要拖过一个星期，他们把证据一毁，该跑的人一跑，就又是一场雷声大雨点小。
"举报信明早必须寄出去。"周明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，"网上那边你也安排人，论坛、贴吧、本地公众号评论区，铺开来发帖，就说新来的女局长作风霸道、****，老百姓苦不堪言。"
陈万山点头，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吃定一切的笑容："你放心，青溪这地界，翻不了天。"
他转身走了两步，又回头补了一句："明晚清溪会馆新来了几个姑娘，贵州那边弄来的，水灵着呢，晚上过来喝两杯。"
周明摆摆手，钻进车里，油门踩得轰响。
第二天一早，青溪县邮局门口的邮筒被塞得满满当当。十几个不同地址、不同笔迹、不同措辞的举报信统一发出，寄往省、市两级六个单位。同一时间，本地"青溪茶馆"论坛上冒出七八个新注册账号，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炸眼——《新来的李局长，你到底是来扫黄还是来收钱的？》《城中商户血泪控诉：不交保护费就砸店！》《治安队长的控诉：李缨架空基层，独断专行》。
帖子底下很快吵成一片，有人跟帖骂李缨，有人质疑帖子的真实性，有人喊着"查清楚再说话"，可更多的是不明真相的群众，被那些"内部消息""知**爆料"带偏了节奏。
上午十点，县委**办公室。
赵立国把一摞打印好的举报材料和论坛截图推到李缨面前，表情严肃。李缨翻了翻，嘴角反而浮起一丝笑意。
"赵**，这说明什么？"她抬眼看向县委**。
赵立国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敲了敲桌面："说明有人慌了。你摸到他的命脉了。"
"我本来计划是下周三收网，"李缨合上材料，"但对方既然已经狗急跳墙，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我申请提前行动。"
"多久？"
"今晚。"
赵立国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县委大院外面，青溪县城车水马龙，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。可他知道，这片平静底下，暗流已经涌了多少年。
"你要多少人？"
"市纪委那边我已经汇报过了，监察室派人协同。市***答应异地抽调五十名**、二十名办案**，统一行动，不与县局任何人接触。"
赵立国转过身："行动代号？"
"叫破雾吧。"李缨说。
当天下午四点半，三辆中巴车悄无声息地驶入青溪县城城郊。车上坐着的七十个人，没有一个穿制服——全是便装，分三批从不同方向进城，在党校老校区汇合。党校早已腾空，门窗紧闭，所有通讯设备统一上交，与外界完全隔离。
李缨站在临时指挥室里，面前铺开一张巨大的青溪城区地图。红蓝两色的图钉密密麻麻标记着八个点位：清溪会馆、城中茶楼、城北地下KTV、城南洗浴中心、东街足疗一条街、西关宾馆、花园路****、老车站招待所。
这八个地方，是这两个月暗访组用最笨的办法——蹲守、跟踪、乔装消费、调取水电用量异常数据——一处一处踩出来的。每一处都藏得极深，清溪会馆三楼有道暗门，推开衣柜后面是两条通道；城中茶楼的包厢底下有隔间；城北KTV地下负一层从不对外营业，只接待"会员"。
"十组人手，每组六到七人，配两个异地**加四到五个**。"李缨把图钉一颗颗拔下来，"行动时间——凌晨两点，所有手机静音，对讲机统一频道。五分钟内控制所有出入口，不许任何人走漏风声。"
晚上十一点，党校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。**们在临时宿舍里检查装备，**们最后一次核对抓捕名单。四十七个目标人物的照片、住址、车辆信息、常去场所，全部印在每个人的脑子里。
没人睡觉。
凌晨一点四十分，清溪县城的大街小巷彻底安静下来。雨停了好几个小时，地面还是湿的，路灯把水洼映成一片碎金。陈万山的清溪会馆门口，两个保安靠在门边抽烟打哈欠，四楼的包间里还亮着暧昧的粉红色灯光。
五十米外的巷子阴影里，六个人影已经蹲了半个钟头。
对讲机里传来李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："各组报告位置。"
"一组到位。"
"二组到位。"
"……十组到位。"
李缨看着手腕上的表，秒针一格一格地走。深夜两点整。
"行动。"
六个字从对讲机里传出去的一瞬间，整个青溪县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摁住了八个穴位。
清溪会馆大门被一脚踹开，三名**冲进去的同时，两个保安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被反剪双臂按在地上。一队人直扑电梯，另一队人走楼梯上四楼。四楼走廊尽头那间包房的门被撞开时，里面七八个男人正搂着姑娘唱《朋友的酒》，满桌的啤酒瓶和果盘被突如其来的喊声震得哗啦啦响。
"别动！**！蹲下！"
走廊左侧的员工通道里，一个穿着黑西装的领班正在打电话，话还没说两句就被捂住了嘴。**把他推到墙边，手指了指墙角那扇不起眼的储物间门。撬开锁，里面是一道向下的窄楼梯，台阶上铺着厚地毯，隔音效果极好。楼下五间暗室，每间都亮着灯，里面的人甚至连楼上的动静都没听见。
与此同时，城中茶楼的包厢隔间被掀开地板发现，城北KTV地下负一层的大门被液压剪破开，东街足疗一条街连着四家店面后墙全部打通，连成一片隐秘空间……
一百二十三个人。从老板到领班，从失足女性到**，密密麻麻蹲满了清溪会馆的大堂。有人光着脚，有人只披了一条浴巾，有人脸上还有没卸干净的浓妆。**举着执法记录仪一间一间拍照取证，账本、转账记录、手机聊天截屏、监控录像硬盘，装了整整四个大纸箱。
陈万山是凌晨两点四十分从自己办公室的内间被带出来的。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花衬衫，头发梳得油亮，被两名**架着胳膊往外走时，他脸上的表情还带着几分不屑。
"你们知道我是谁吗？"他冲着走廊里的异地**喊，"我在青溪干了二十年，你们问问县里领导，哪个不给我陈万山三分面子？我告诉你，今天你们抓我，明天就得放我！"
没人理他。
他被押进大堂时，整个一楼挤满了蹲着的人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陈万山挺直腰板，还在笑："一帮外来的毛头小子，不懂规矩。我打个电话，你们局长都得接。"
这时候，一名身材中等、戴着眼镜的中年**走到他面前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，正面朝向他。
陈万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那是周明在当晚十一点四十分发给他的***屏——"风声不对，可能今晚动手，你那边赶紧清场！"
底下还有技术**提取的发送基站定位、对方号码实名认证信息、通讯记录完整链条。一张纸，把周明这条线断得干干净净。
"周……"陈万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十秒，然后脚下一软，整个人瘫坐在地上，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那双曾经在青溪横着走了二十年的眼睛，终于现出了真正的恐惧。
凌晨三点，治安大队办公室。
周明桌上的台灯还亮着，面前摊着一份没写完的周报。他根本写不下去，烟灰缸里堆了十几个烟头，手机拿起来又放下、放下又拿起来。短信发出去快四个小时了，陈万山没有回信，手机关机。
窗外有脚步声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快步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——楼下院子里停了四辆黑色轿车，车门正一扇接一扇地打开，下来的人穿着深色夹克，领口别着徽章。
纪委。
周明腿一软，扶着办公桌才站稳。他伸手去够抽屉——里面有两张***、一块表、几根金条——可手抖得连拉手都攥不住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，他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大得像擂鼓。
"周明同志，请跟我们走一趟。"
他被架出办公室时，走廊里站满了人。县局的同事远远看着，有人低下头，有人转过身，没人说话。周明被带进楼下轿车的那一刻，终于没忍住，眼泪混着汗淌了满脸。
天亮的时候，青溪县城醒了。
街上的人照样买菜、上班、送孩子上学，谁也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。可消息像水一样渗透出去——清溪会馆关门了，城中茶楼贴了封条，城北那片KTV的霓虹招牌被拆了。
第一个接到调查通知的是市场监管所副所长孙建国。他的办公室被人搜出三本现金账，每笔分红后面都对应着陈万山手下场子的开业日期和规模调整记录。第二个是乡镇分管政法的***刘长河，他的名下一套房产始终无人居住，可物业缴费记录显示每月都有人来，调查组调出监控，来的人正是城北KTV的经理。
还有两个退休老**。一个姓魏，一个姓钟，退了快六年了，可陈万山每个月雷打不动给他们各打一笔"顾问费"。他们当年在岗时主管的就是治安口子，陈万山涉黄场子的每一次"平安无事"，背后都有他们的签字盖章。
审讯室里，陈万山的防线一层一层崩溃。
第七天，他终于交代了那三件事。
——六年前，第一任整治领导调来青溪三个月，陈万山安排人在他的公务车刹车油管上动了手脚。幸亏那人那天没走山路，进了县城才踩刹车，只刮了护栏。
——五年前，第二任领导的老婆在家门口发现一个包裹，打开是一只被剖了肚子的死猫，肠子淌了一地。那女人当场晕倒，住院半个月。
——四年前，第三任领导收到一封匿名信，里面是他儿子在省城上大学的照片、课表、住址，信上只写了四个字：好好想想。
每一件，陈万山都没亲自动手。他手底下养着三个社会闲散头目，一个姓马，一个姓韩，一个绰号"三猴子"。这些人领了他的钱，办了这些事，办完拿了封口费远走高飞。可陈万山手机里存着跟马某最后一条通话记录的备份，韩某的老婆至今还在清溪会馆当过收银员，"三猴子"的弟弟因为**被周明悄悄放了一马——这些都是铁链上的环，一环扣一环，拆不掉的。
李缨坐在隔壁观察室里，通过单面镜看着审讯全过程。陈万山低着头交代的时候，她才第一次看清楚这个人的真实面目——头发花白了大半，后脑勺有一块斑秃，花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，双手戴着**放在桌上，指甲缝里黑黑的。
他不过是个五十多岁的普通男人。可就是这个人，用了二十年时间，在青溪县的地底下织了一张纵横交错的网。网里有钱财、有权色、有暴力、有恐惧，有周明那样的"保护伞"，有孙建国那样的"利益共同体"，有那两个退休老**那样的"稳定后盾"。
这张网被连根拔起的那天，青溪县城的空气里，似乎都少了些常年挥之不去的浑浊味。
李缨从观察室出来，在走廊里碰见了赵立国。县委**天没亮就赶过来了，在临时指挥室里坐了一整夜。
"挖出多少人？"赵立国问。
"目前立案调查的七个，"李缨翻了翻手里的材料，"后续应该还会延伸。"
赵立国点点头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"你知道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，邻居家那个卖早点的大姐跟我说什么吗？"
李缨没接话。
"她说，赵**，清溪会馆门口那些豪车，今天早上都没了，真是稀奇。"赵立国苦笑了一下，"老百姓什么都知道，他们只是在等。"
走廊尽头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**石地面上，明晃晃的。
青溪县的又一个早晨，开始了。
第一计——举报信。周明手里有的是县里商户的底档，随便挑几个跟治安队有过节的、被罚过款的，用他们的名义写举报信，说李缨带队在城中茶楼"****"，说她在清溪会馆"私下收受老板钱财充当保护伞"。陈万山负责找人用不同的笔迹、从不同镇街的邮筒寄出去，确保寄往市纪委、省**厅、市委督查室各个口子，分散投递，看着像民愤沸腾。
第二计——闹事。陈万山道上养着三十来号闲散人员，平时看场子、**、吓唬人，都是轻车熟路。只要安排他们在城东菜市场、城中步行街、汽车站门口同时闹几出大的——打架斗殴、砸摊子、堵马路——县城的治安一乱，县委那边必然顶不住压力，李缨的整治行动就得叫停。只要拖过一个星期，他们把证据一毁，该跑的人一跑，就又是一场雷声大雨点小。
"举报信明早必须寄出去。"周明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，"网上那边你也安排人，论坛、贴吧、本地公众号评论区，铺开来发帖，就说新来的女局长作风霸道、****，老百姓苦不堪言。"
陈万山点头，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吃定一切的笑容："你放心，青溪这地界，翻不了天。"
他转身走了两步，又回头补了一句："明晚清溪会馆新来了几个姑娘，贵州那边弄来的，水灵着呢，晚上过来喝两杯。"
周明摆摆手，钻进车里，油门踩得轰响。
第二天一早，青溪县邮局门口的邮筒被塞得满满当当。十几个不同地址、不同笔迹、不同措辞的举报信统一发出，寄往省、市两级六个单位。同一时间，本地"青溪茶馆"论坛上冒出七八个新注册账号，帖子标题一个比一个炸眼——《新来的李局长，你到底是来扫黄还是来收钱的？》《城中商户血泪控诉：不交保护费就砸店！》《治安队长的控诉：李缨架空基层，独断专行》。
帖子底下很快吵成一片，有人跟帖骂李缨，有人质疑帖子的真实性，有人喊着"查清楚再说话"，可更多的是不明真相的群众，被那些"内部消息""知**爆料"带偏了节奏。
上午十点，县委**办公室。
赵立国把一摞打印好的举报材料和论坛截图推到李缨面前，表情严肃。李缨翻了翻，嘴角反而浮起一丝笑意。
"赵**，这说明什么？"她抬眼看向县委**。
赵立国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敲了敲桌面："说明有人慌了。你摸到他的命脉了。"
"我本来计划是下周三收网，"李缨合上材料，"但对方既然已经狗急跳墙，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。我申请提前行动。"
"多久？"
"今晚。"
赵立国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县委大院外面，青溪县城车水马龙，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。可他知道，这片平静底下，暗流已经涌了多少年。
"你要多少人？"
"市纪委那边我已经汇报过了，监察室派人协同。市***答应异地抽调五十名**、二十名办案**，统一行动，不与县局任何人接触。"
赵立国转过身："行动代号？"
"叫破雾吧。"李缨说。
当天下午四点半，三辆中巴车悄无声息地驶入青溪县城城郊。车上坐着的七十个人，没有一个穿制服——全是便装，分三批从不同方向进城，在党校老校区汇合。党校早已腾空，门窗紧闭，所有通讯设备统一上交，与外界完全隔离。
李缨站在临时指挥室里，面前铺开一张巨大的青溪城区地图。红蓝两色的图钉密密麻麻标记着八个点位：清溪会馆、城中茶楼、城北地下KTV、城南洗浴中心、东街足疗一条街、西关宾馆、花园路****、老车站招待所。
这八个地方，是这两个月暗访组用最笨的办法——蹲守、跟踪、乔装消费、调取水电用量异常数据——一处一处踩出来的。每一处都藏得极深，清溪会馆三楼有道暗门，推开衣柜后面是两条通道；城中茶楼的包厢底下有隔间；城北KTV地下负一层从不对外营业，只接待"会员"。
"十组人手，每组六到七人，配两个异地**加四到五个**。"李缨把图钉一颗颗拔下来，"行动时间——凌晨两点，所有手机静音，对讲机统一频道。五分钟内控制所有出入口，不许任何人走漏风声。"
晚上十一点，党校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。**们在临时宿舍里检查装备，**们最后一次核对抓捕名单。四十七个目标人物的照片、住址、车辆信息、常去场所，全部印在每个人的脑子里。
没人睡觉。
凌晨一点四十分，清溪县城的大街小巷彻底安静下来。雨停了好几个小时，地面还是湿的，路灯把水洼映成一片碎金。陈万山的清溪会馆门口，两个保安靠在门边抽烟打哈欠，四楼的包间里还亮着暧昧的粉红色灯光。
五十米外的巷子阴影里，六个人影已经蹲了半个钟头。
对讲机里传来李缨低沉而清晰的声音："各组报告位置。"
"一组到位。"
"二组到位。"
"……十组到位。"
李缨看着手腕上的表，秒针一格一格地走。深夜两点整。
"行动。"
六个字从对讲机里传出去的一瞬间，整个青溪县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摁住了八个穴位。
清溪会馆大门被一脚踹开，三名**冲进去的同时，两个保安还没来得及张嘴就被反剪双臂按在地上。一队人直扑电梯，另一队人走楼梯上四楼。四楼走廊尽头那间包房的门被撞开时，里面七八个男人正搂着姑娘唱《朋友的酒》，满桌的啤酒瓶和果盘被突如其来的喊声震得哗啦啦响。
"别动！**！蹲下！"
走廊左侧的员工通道里，一个穿着黑西装的领班正在打电话，话还没说两句就被捂住了嘴。**把他推到墙边，手指了指墙角那扇不起眼的储物间门。撬开锁，里面是一道向下的窄楼梯，台阶上铺着厚地毯，隔音效果极好。楼下五间暗室，每间都亮着灯，里面的人甚至连楼上的动静都没听见。
与此同时，城中茶楼的包厢隔间被掀开地板发现，城北KTV地下负一层的大门被液压剪破开，东街足疗一条街连着四家店面后墙全部打通，连成一片隐秘空间……
一百二十三个人。从老板到领班，从失足女性到**，密密麻麻蹲满了清溪会馆的大堂。有人光着脚，有人只披了一条浴巾，有人脸上还有没卸干净的浓妆。**举着执法记录仪一间一间拍照取证，账本、转账记录、手机聊天截屏、监控录像硬盘，装了整整四个大纸箱。
陈万山是凌晨两点四十分从自己办公室的内间被带出来的。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花衬衫，头发梳得油亮，被两名**架着胳膊往外走时，他脸上的表情还带着几分不屑。
"你们知道我是谁吗？"他冲着走廊里的异地**喊，"我在青溪干了二十年，你们问问县里领导，哪个不给我陈万山三分面子？我告诉你，今天你们抓我，明天就得放我！"
没人理他。
他被押进大堂时，整个一楼挤满了蹲着的人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。陈万山挺直腰板，还在笑："一帮外来的毛头小子，不懂规矩。我打个电话，你们局长都得接。"
这时候，一名身材中等、戴着眼镜的中年**走到他面前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，正面朝向他。
陈万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。
那是周明在当晚十一点四十分发给他的***屏——"风声不对，可能今晚动手，你那边赶紧清场！"
底下还有技术**提取的发送基站定位、对方号码实名认证信息、通讯记录完整链条。一张纸，把周明这条线断得干干净净。
"周……"陈万山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十秒，然后脚下一软，整个人瘫坐在地上，膝盖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那双曾经在青溪横着走了二十年的眼睛，终于现出了真正的恐惧。
凌晨三点，治安大队办公室。
周明桌上的台灯还亮着，面前摊着一份没写完的周报。他根本写不下去，烟灰缸里堆了十几个烟头，手机拿起来又放下、放下又拿起来。短信发出去快四个小时了，陈万山没有回信，手机关机。
窗外有脚步声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快步走到窗边撩开百叶窗——楼下院子里停了四辆黑色轿车，车门正一扇接一扇地打开，下来的人穿着深色夹克，领口别着徽章。
纪委。
周明腿一软，扶着办公桌才站稳。他伸手去够抽屉——里面有两张***、一块表、几根金条——可手抖得连拉手都攥不住。
门被推开的时候，他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大得像擂鼓。
"周明同志，请跟我们走一趟。"
他被架出办公室时，走廊里站满了人。县局的同事远远看着，有人低下头，有人转过身，没人说话。周明被带进楼下轿车的那一刻，终于没忍住，眼泪混着汗淌了满脸。
天亮的时候，青溪县城醒了。
街上的人照样买菜、上班、送孩子上学，谁也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。可消息像水一样渗透出去——清溪会馆关门了，城中茶楼贴了封条，城北那片KTV的霓虹招牌被拆了。
第一个接到调查通知的是市场监管所副所长孙建国。他的办公室被人搜出三本现金账，每笔分红后面都对应着陈万山手下场子的开业日期和规模调整记录。第二个是乡镇分管政法的***刘长河，他的名下一套房产始终无人居住，可物业缴费记录显示每月都有人来，调查组调出监控，来的人正是城北KTV的经理。
还有两个退休老**。一个姓魏，一个姓钟，退了快六年了，可陈万山每个月雷打不动给他们各打一笔"顾问费"。他们当年在岗时主管的就是治安口子，陈万山涉黄场子的每一次"平安无事"，背后都有他们的签字盖章。
审讯室里，陈万山的防线一层一层崩溃。
第七天，他终于交代了那三件事。
——六年前，第一任整治领导调来青溪三个月，陈万山安排人在他的公务车刹车油管上动了手脚。幸亏那人那天没走山路，进了县城才踩刹车，只刮了护栏。
——五年前，第二任领导的老婆在家门口发现一个包裹，打开是一只被剖了肚子的死猫，肠子淌了一地。那女人当场晕倒，住院半个月。
——四年前，第三任领导收到一封匿名信，里面是他儿子在省城上大学的照片、课表、住址，信上只写了四个字：好好想想。
每一件，陈万山都没亲自动手。他手底下养着三个社会闲散头目，一个姓马，一个姓韩，一个绰号"三猴子"。这些人领了他的钱，办了这些事，办完拿了封口费远走高飞。可陈万山手机里存着跟马某最后一条通话记录的备份，韩某的老婆至今还在清溪会馆当过收银员，"三猴子"的弟弟因为**被周明悄悄放了一马——这些都是铁链上的环，一环扣一环，拆不掉的。
李缨坐在隔壁观察室里，通过单面镜看着审讯全过程。陈万山低着头交代的时候，她才第一次看清楚这个人的真实面目——头发花白了大半，后脑勺有一块斑秃，花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，双手戴着**放在桌上，指甲缝里黑黑的。
他不过是个五十多岁的普通男人。可就是这个人，用了二十年时间，在青溪县的地底下织了一张纵横交错的网。网里有钱财、有权色、有暴力、有恐惧，有周明那样的"保护伞"，有孙建国那样的"利益共同体"，有那两个退休老**那样的"稳定后盾"。
这张网被连根拔起的那天，青溪县城的空气里，似乎都少了些常年挥之不去的浑浊味。
李缨从观察室出来，在走廊里碰见了赵立国。县委**天没亮就赶过来了，在临时指挥室里坐了一整夜。
"挖出多少人？"赵立国问。
"目前立案调查的七个，"李缨翻了翻手里的材料，"后续应该还会延伸。"
赵立国点点头，沉默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"你知道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，邻居家那个卖早点的大姐跟我说什么吗？"
李缨没接话。
"她说，赵**，清溪会馆门口那些豪车，今天早上都没了，真是稀奇。"赵立国苦笑了一下，"老百姓什么都知道，他们只是在等。"
走廊尽头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**石地面上，明晃晃的。
青溪县的又一个早晨，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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