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斩妖?不,这次我斩神 半岛临江
夜话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不是被墨汁染的那种黑,是水本身变得不透明了。像一面镜子背面涂了黑漆。水面开始冒泡,气泡很小,密密麻麻贴在石头内壁上,发出细碎的破裂声。。。它的形状和一个被长时间泡在水里的人差不多——皮肤灰白,肿胀。头发贴在脸上,盖住大部分五官。眼珠还在,但瞳孔扩得极大,几乎盖住了全部虹膜。它在往上看,脖子折出一个不可能的角度。。是在看我。。妖魔从井里弹出来的速度比它自己的体型看起来快。它落地的位置刚好是我站过的地方——井沿上那个位置被它的爪子轰掉了一块石头。。——因为大部分斩妖师右手持刀时重心会自然落在这个角度上。它知道。它生前是斩妖师。。刀身符光亮了三道——猎妖符只在刀身接触妖魔血肉时启动,刀尖划过的路径上符光依次闪烁。光灭的时候妖魔的身体往后倾斜,倒在地上,化成了黑粉。。和青石山的那个不一样。这个妖魔化程度还不够深。。。把刀横在膝上,从刀鞘里摸出布。布是沈青崖留下的。"擦血。不用擦锈。"擦完之后刀身恢复了暗灰色,血迹没了,锈还在。三十七道。。三十六道的时候还是昨天的任务来着。这次任务我应该没碰过符位在三十七以上的位置。但这道新锈——不是擦伤,是锈蚀——从刃口往内蔓延了不到半寸,刚好咬住了第三十七道猎妖符的收笔处。,锈蚀顺着弧线的弧度往里长,像有人用毛笔蘸了铁锈水描了一遍符文的尾巴。。
到门口天刚亮。石像还是那两尊石像。神庭送来的。断尘刀经过的时候刀身微微发冷。比昨天冷了一点。不知道是因为锈多了一道,还是石像换了新的神力。
正堂里秦无药不在。算盘还在桌上。珠子保持上次的位置没动过。我走过去看了一眼,十七颗珠子挨着排好,最后一颗靠着算盘框的边缘。
我从正堂出来,碰见陆归尘。
陆归尘编号七·十九。七代第十九个斩妖师。比我晚一年入谷。他刚从训练场下来,额头上都是汗。看到我以后跑了两步,然后改成走。
"林江。清河镇的那个,做完了?"
"嗯。"
"难吗。"
"低阶。不难。"
他点了一下头。站在走廊上没走,脚踢着石缝里长出来的一根草。
"我今天拿到任务单了。"
我看着他。
"北驿道。中阶。"他抬头看我。"第一次中阶。"
陆归尘今年二十一。入谷三年。在这三年里我没有单独和他说过超过五句以上的话。但我知道他是同期里最容易出汗的那个。训练结束以后别人回房,他还会多挥一百次刀。秦无药从没表扬过他。一次都没有。
"按任务单上的做。到了先观察。别急。"我说。
他听完以后愣了几息。然后点了一下头。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"林江。"
"嗯。"
"你的刀——第三十七道符是不是锈了。"
我没回答。他等了片刻,走了。
夜里我在房间里翻任务日志。沈青崖的日志就放在自己日记的旁边。两本封面一样,大小一样,纸张的厚薄也几乎一样。沈青崖那本更旧一些,页角有潮过的痕迹——不是今天潮的,是很多年前潮的,干了以后纸张微微发皱。
日志里写得不多的几行字。日期,地点,妖魔等级,斩杀结果。有些页面上有极少量的水渍——不是滴上去的,是从手掌侧面洇过去的。握笔的时候出汗。哪一页汗多,说明那一页他握着笔写不下一个字的时间最长。
有一页水渍几乎把最后一个字泡化了。日期是六年前六月的任务。
那一页他写的是"高阶"。斩杀结果那一栏没写字。划了一道横线。
沈青崖在那一年开始给自己加药量。
房门被人敲了两下。不是秦无药的敲法——秦无药敲三下,每下间隔一样长。这个敲法是两下,快,手指关节只用了一半的力。
我开了门。
陆归尘站在门外。走廊的油灯从他背后照过来,脸在阴影里。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纸,纸的边缘被汗泡软了。
"林江。我没去北驿道。"
"为什么。"
"还没到北驿道就碰到七·〇五了。他刚从禁地出来。"陆归尘把那张纸递过来。纸是湿的。不是汗。"他在禁地里看见的。六·十三已经被铁栅栏关起来了。秦无药给的药量是正常的——四倍。"
"还有。七·〇五说他听到秦无药在走廊上和一个人说话。那个人不在这边的编制里。是从神庭来的。"
陆归尘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"他们在说你的名字。说七·十七的进度比预期快。"
走廊上的油灯闪了一下。没有灭,但光暗了一瞬。
我把纸还给陆归尘。折了四折,放进他胸前的口袋里。
"知道了。你回房。明天照常出任务。"
"林江。"
"嗯。"
"刀上的锈——是不是越多越不好。"
我看了他一眼。二十一岁,额头上还有刚才流的汗没擦。他想知道答案。但他不一定能承受答案。
"好好练刀。"我把门关上了。
回到桌前,我把沈青崖的日志拿起来。翻到水渍最重的那一页。上面除了日期和任务描述之外,在页脚有一个极小的、几乎被汗泡没了的字。
"逃。"
我看着那个字看了差不多两刻钟。
然后合上日志。拿起笔和一张新的纸。在上面写了两个字。
"不逃。"
吹灭了灯。断尘刀在床沿上,三十七道符文在黑暗里不反光。窗外的老槐树上有鸟叫了一声。叫完以后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又叫了一声。
鸟没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