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蝉噤 半生轻语
薄荷冷意,蝉蜕残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闷沉沉地堵在巷口。,身体微微侧倾,挡在林野身前,目光锐利地扫过铺子内外。铁皮棚外的梧桐纹丝不动,连风都停了,只有正午的阳光白得刺眼,把门槛上那半块融化的冰棒照得透亮,橘**的糖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,像一块未干的血迹。“你待在这儿别动。”苏晚低声嘱咐,脚步放得极轻,慢慢挪到门槛边。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次性手套戴上,蹲下身仔细观察那枚蝉蜕——通体透明,爪足完整,是刚蜕壳不久的新壳,壳上还沾着极细的梧桐絮。。,别说踩上去留脚印,哪怕是沾一点尘土都会留下痕迹。可这半块冰棒和蝉蜕,就像是凭空出现在门槛上的,前后不过十几秒的功夫。,心脏还在狂跳。指尖残留着塑料机身的灼热感,坠楼少年后仰的身影、翻飞的校服衣角、扯断的白色磁带……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反复闪回。他低头看向自己左手腕的月牙疤,疤痕浅淡,平时几乎注意不到,此刻却像被火烫了一样,隐隐发疼。?还是……参与者?“苏警官,”林野压着嗓子开口,声音还有点发哑,“老城区的巷子是死胡同,只有巷口一个出口。巷口有个杂货铺的监控,要是有人进来,肯定能拍到。”,眉头拧得更紧:“我们来的时候查过了,巷口的监控三天前就坏了,说是线路老化,一直没人修。”。正好是第一个人失踪的时间。?林野不信。这老城区的监控坏得太是时候了,就像有人提前掐断了所有眼睛,专等着这场戏开演。,巷子深处传来了脚步声,伴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冷气,顺着热风飘了过来。苏晚瞬间警觉,转头看向巷口,只见一个穿白色短袖的男人拎着两个保温桶走了过来,个子很高,身形偏瘦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,额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。“林野,听说你这儿来**了?我熬了点绿豆汤,冰过的,给你们拿点解解暑。”,目光扫过苏晚,笑着点了点头,又自然地落在门槛边的冰棒和蝉蜕上。他的脚步顿了半秒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:“哎?这不是我家的橘子冰棒吗?怎么扔这儿了?”,巷口“冰叔冷饮店”的老板。林野在这儿开了五年铺子,陈默就开了五年冷饮店,平时街坊邻居谁路过都能蹭一根冰棒,性子温吞,话不多,老城区没人不夸他一句好人。
苏晚的目光落在陈默脸上,不动声色地问:“你确定这是你家的冰棒?”
“那可不,”陈默把保温桶放在桌上,掀开盖子,一股绿豆的清甜混着冷气冒了出来,“整条老城区,就我家还做这种老式橘子冰棒,用的是以前的老配方,糖精放得少,街坊都爱这口。警官要是不信,去我店里看看,冰柜里摆着一排呢。”
他说着就拿碗盛绿豆汤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手腕上戴着一串木质手串,看起来普普通通。林野看着他的侧脸,心里莫名有点发慌。
陈默来得太巧了。早不来晚不来,偏偏在冰棒和蝉蜕出现的时候过来。可转念一想,陈默的店就在巷口,警队的车停在外面,他听见动静过来送水,也合情合理。
“陈老板,最近店里有没有什么陌生客人?或者有没有**量买过这种橘子冰棒?”苏晚接过碗,没喝,放在一边,继续盘问。
陈默想了想,摇头:“都是老街坊,熟脸多。大量买的话,也就巷口工地的工头,每天下午买个二三十根给工人解暑,别的就没了。怎么了警官?这冰棒……有问题?”
“没什么,例行询问。”苏晚没多说,目光扫过他的保温桶,“你这冷饮店,开了多少年了?”
“快六年了吧,”陈默笑了笑,语气平淡,“以前在外地打工,回来继承了我爸的老店,就一直开着。警官要是喜欢吃冰棒,回头去我那儿,我给你拿两根,尝尝老味道。”
他说话滴水不漏,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,眼神坦荡,看不出半分异常。聊了几句,陈默就说不耽误他们办案,拎着空了一个的保温桶走了。临走前,他拍了拍林野的肩膀,低声说:“要是太热就去我店里待着,冰柜边上凉快,别中暑了。”
林野点头应着,看着陈默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那股淡淡的薄荷味还留在铺子里,和燥热的空气混在一起,说不出的怪异。
苏晚的同事很快就到了,技术队的人蹲在门槛边拍照取证,用镊子把蝉蜕和冰棒装进证物袋。带队的老**姓王,是苏晚的直属上司,看完现场皱着眉说:“和前三个现场一模一样,无痕迹,无目击者,标志性的冰棒加蝉蜕。邪门了,这凶手难道会隐身?”
“王队,”苏晚拉着他走到一边,压低声音,“林野是目前唯一的关联人,三个受害者都和老三中有关,他又能认出那台随身听有问题,我觉得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,”王队打断她,“但这小子底子干净,孤儿院出来的,开了五年修理铺,没案底。而且他要是凶手,没必要把证物放自己门口,这不等于引火烧身吗?”
苏晚没再争辩。她心里也清楚,林野不像凶手,但他身上肯定藏着秘密。刚才林野触碰随身听时的反应,绝不是中暑那么简单——脸色惨白、浑身冒汗、眼神空洞,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。
技术队勘察完现场,没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。王队叮嘱苏晚跟进林野这条线,就带着人先回队里了。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,吊扇又吱呀转了起来,外面的蝉鸣也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,依旧聒噪,却比刚才多了几分不真实感。
苏晚收拾东西准备走,临走前,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,写下一串号码,推到林野面前。
“这是我手机号。”苏晚看着他的眼睛,语气认真,“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,我现在不逼你说。但赵建国失踪前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了你,现场又出现在你门口,你现在很危险。不管想起什么,或者发现什么不对劲,随时打给我。”
林野看着纸上的字迹,点了点头,把纸条收进了口袋。
苏晚走后,铺子里只剩林野一个人。他走到门槛边,蹲下身看着那片还没干透的糖水痕迹,指尖轻轻碰了碰地面。
温度很高,糖水黏腻,没有残响。冰棒和蝉蜕都被拿走了,残留的气息太淡,他读不到任何东西。
可刚才陈默拍他肩膀的时候,他隔着T恤,摸到了陈默手腕上的木手串。那一瞬间,一股极淡的、冰冷的寒气窜了进来,不是空调的冷,是冷库那种刺骨的湿冷,里面还裹着密密麻麻的蝉鸣,细小、尖锐,像无数虫子在骨头里爬。
陈默的身上,有“残响”的气息。
林野的心跳又快了起来。他一直以为,只有自己有这种奇怪的能力。难道陈默也和他一样?
这个念头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下去。他想起陈默冷饮店后面的冷库,想起他店里永远摆着的橘子冰棒,想起他温和得近乎完美的笑脸……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。
傍晚的时候,天更闷了,乌云压得很低,却一滴雨都不下,像在憋着一场大的。林野提前关了铺子,回到后面的住处。
他的住处就在修理铺后面,一间十几平的小屋子,堆着各种修不好的旧物件。最里面的柜子底下,锁着一个旧木箱。林野蹲下身,打开箱子,从最底下翻出了一台黑色的老式随身听。
和赵建**里那台,一模一样。
这是他十二年前在医院醒来时,身边唯一的东西。机身侧面有一道裂痕,按键掉了漆,仓门卡死了,里面的磁带扯断了一半,露在外面。他修过无数旧电器,唯独这台随身听,他从来不敢修。
他怕修好了,就会想起什么他不想记起来的事。
可今天,他不想再躲了。
林野把随身听放在桌上,拿出工具,小心翼翼地拆开外壳。里面的零件都很旧了,磁头蒙着一层灰,传动带已经老化发硬。他熟练地更换零件,清理灰尘,手指碰到磁带的时候,灼热感再次传来,比白天更强烈,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他咬着牙,把扯断的磁带接好,重新卷回带仓里。
晚上八点,随身听终于修好了。林野深吸一口气,按下了播放键。
“滋滋——啦啦——”
刺耳的电流声先响起来,夹杂着嘈杂的蝉鸣,比夏天任何时候的蝉声都要密集,都要尖锐。林野握着随身听,体温不断升高,额头上的汗水滴在机身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蝉鸣持续了半分钟,渐渐弱了下去,里面传来了少年的说话声,模糊不清,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。
“……东西你到底交不交?”
“我不交!那是我哥留给我的,你们凭什么抢?”
“凭什么?就凭你哥是个***的儿子!我告诉你,今天你要是不把磁带交出来,我们就把你从这儿扔下去,就像扔你哥一样……”
“砰——”
一声巨响,磁带猛地卡带,发出尖锐的滋滋声,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,然后是尖叫,是慌乱的脚步声,最后,只剩下连绵不绝的蝉鸣。
林野浑身发抖,手里的随身听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认出了其中一个声音。
那个被威胁的少年,声音清瘦,带着点倔强的哭腔——那个声音,和他自己说话的声音,像得可怕。
就在这时,窗外的蝉鸣,突然又停了。
和白天一模一样,毫无征兆,集体噤声。
林野猛地站起身,走到窗边往下看。
老旧的居民楼墙根下,落了厚厚的一层黑蝉。它们翅膀完整,肢体舒展,没有任何外伤,就像是在同一瞬间,集体失去了生命。
密密麻麻的死蝉铺了一地,在路灯下泛着冷光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林野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他拿起桌上的老年机,屏幕亮着,显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短短两个字:
“别查。”
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,带着夏夜少有的凉意。林野看着那两个字,又看了看满地的死蝉,手里的随身听还在滋滋啦啦地响着,蝉鸣从小小的喇叭里传出来,和窗外的死寂形成了诡异的对比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躲不掉了。
十二年前那个盛夏的烂摊子,终于还是顺着蝉鸣,找到了他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