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6

看到外婆的身影，我一直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。

吐出一口气后，我软软倒地。

身体接触地面前一秒。

熟悉的沉香味钻入鼻腔，以前让我安稳入眠的气味。

此时再闻。

只觉得反胃。

可我再没有力气推开来人，便陷入黑暗。

梦里的顾澜笙还很年轻。

二十出头的样子。

像是刚到沪城，操着一口听不懂的港普，问我静安路怎么走。

我那时刚学做第一炉月饼。

没掌握好火候。

做出来的酥皮全碎了，黑了。

早上八点等到晚上四点，一个都没卖出去。

可外婆还躺在家里。

钱罐子早空了。

不论你怎么摇，都只能听响，蹦不出个子儿来。

我正垂头丧气时。

顾澜笙从远处走来。

他带着一副金边眼镜，穿着街头很少见的三件式西装，一看就是有钱人。

他抽出几张红钞，放在我柜面上。

「要个月饼。」

我噌得起身，顾不得擦脸上的黑灰，便扬起笑脸问：

「要什么馅儿？」

他疑惑地皱起眉，对着我的糕点盘，看了又看。

最后憋出一句：「有什么馅儿？」

「我想要老沪城，本帮月饼的味道。」

他那时还没如今当家人的威严，一说话便弯起眼。

像个不谙世事的贵公子。

我别过脸，没敢看他的笑脸。

指了指那块烤的黑乎乎的月饼，心虚的开口：

「那个，鲜肉饼，新品种。」

他豪爽得很，拿起月饼就走。

就连我跟在身后，大喊着「哎，还没找钱呢！」

他也没有回头，而是背对着我，笑着挥手：

「下次吧。」

我那时便以为，真的还有下次。

可下次等来的，却是一张卡片，上面写着100个新品种月饼。

可他给的一叠钱，却够买几千块月饼。

靠着那钱，奶奶吃了药，做了手术。

身体慢慢好转。

悦莱芳也越做越大，到了一饼难求的地步。

我的月饼也越做越好。

靠着我妈留给我的菜谱，成了十八弄，远近闻名的小厨娘。

可我再***过顾澜笙。

我翻烂了京沪两城的财经杂志，都没看到那张脸。

直到某次，我刷到港城的视频。

才知道，他是顾家继承人。

豪门财阀，世家勋贵。

和我生父是同一个圈层，冷血薄情。

我那时天真。

总觉得他不一样，便带着我**菜谱和那张泛黄的卡片，动身去港。

临走前，外婆摸着我的头发笑眯眯道：

「盈盈，要是待的不开心，告诉外婆，我接你回家。」

结婚那7年。

每到中秋，我都给她打电话。

她问我：「盈盈，今天吃月饼了吗？」

我梗着嗓子，不知道怎么答。

我怎么能告诉她。

她的孙女，做出来的月饼，没人吃。

顾家不过中秋，不吃月饼。

于是，我只能昧着良心撒谎：「嗯，坐了一炉，澜笙全吃光了，肚子都撑圆了。」

外婆在电话那头笑得高兴。

我在电话这边，无声滴泪。

所以，叶曼仪住进顾家第一晚，不费吹灰之力，让顾澜笙过起了中秋，吃起了月饼。

我便知道。

我该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