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云层之下的裂缝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魏小明在游戏里等了一整夜，席梦茹没上线。，也没有。，她的头像亮了，但状态显示忙碌。他发了消息过去，过了两个小时才收到回复："最近在跟导师做一个项目，忙到爆炸。下周就好了。"："好，你先忙。"。一周后她上线了，他们在晨昏岛见面。那天她话很少，飞行器停在海峡中间一动不动，浮游生物的光从底下映上来，把她银白色的机身镀上一层幽蓝。"怎么了？"他问。"没什么。"她说，"就是累了。"。他看着她的小人站在飞行器旁边，银白色风衣的衣摆被游戏里的风吹起来，和以前一样。但他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。"北冥。""嗯？""我有个事想跟你说。"："你说。"。海峡里的光明明灭灭，一颗一颗浮上来，又沉下去。"算了，下次再说吧。"她说，"我先下了。""梦茹。"
"嗯？"
"不管什么事，都可以说。"
那边没有回复。她的头像暗了下去。
魏小明坐在机房里，盯着屏幕。凌晨两点的机房很安静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隔壁同学敲键盘的嗒嗒声。他把飞行器开回机库，停在那个银白色模型旁边。模型还是新的，和他四年前收到的时候一样，但他自己的木飞机已经旧得不成样子——螺旋桨换了三次，机身被陨石擦出好几道刮痕，补丁摞补丁。
他想起赵磊说过的话："你开这个破飞机玩四年？换一个吧，现在的新手装都比这个强。"
他没换。
那天之后，席梦茹上线的时间越来越少了。从每天到每周，从每周到偶尔。偶尔的那几次，他们也只是简单打个招呼，她很快就说要忙，下了。
魏小明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。他把那几天的聊天记录翻来覆去地看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，没找到任何异常。直到有一天，他在游戏里遇到了"天骄"。
天骄是飞行岛的老玩家，级别高得离谱，全服排行榜前五十。开着一架限量版的金色流光飞行器，那种机型一个月只放三台，需要充值到V15才能抽奖。天骄的飞行器停在星雾岛入口，正好挡在魏小明面前。
"你是北冥有鱼？"对方私聊。
"是。"
"席梦茹跟你什么关系？"
魏小明的眉头皱起来："你认识她？"
"她是我女朋友。我劝你离她远点。"
魏小明盯着屏幕，手指僵在键盘上。那一刻他觉得整个机房都安静了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，一下一下，又重又钝。
"不可能。"他打。
"不信你自己问她。"天骄丢下一句，"我叫郝恒宇。北大的，跟清华就隔条街。我们在一起三个月了。你就是她游戏里那个网友吧？她跟我说过你，说是普通朋友。你别自作多情了。"
天骄的飞行器启动了，金色流光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，消失在星雾岛的云雾里。
魏小明坐在椅子上，手从键盘上滑下来。他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，碎片扎进肺里，呼吸都带着刺痛。
他想给席梦茹发消息。打了好几次，每次都**。最后他只发了一句：
"你在忙吗？"
过了很久，她回："嗯，在实验室。"
"天骄是谁？"
那边沉默了将近十分钟。
"你知道了？"她回。
"你之前想跟我说的，就是这个？"
"……嗯。"
"为什么没告诉我？"
"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。"她打字很快，"我们认识四年了，我知道你……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。"
魏小明看着屏幕。他觉得眼眶发热，但忍住了。机房里还有别人，不能哭。
"他追了你很久？"
"三个月。"她说，"他挺执着的。他家在北京，经常来学校找我。我拒绝过几次，但他一直没放弃。"
"那你为什么答应了？"
又是长久的沉默。然后她发来一行字：
"北冥，人不能一辈子活在游戏里。"
魏小明觉得自己被这句话打了一拳。不重，但刚好打在肋骨最脆弱的地方。
他慢慢打下："我从来没活在游戏里。"
"我知道。"她说，"但我们的差距，不是在游戏里就能填平的。我家里……我爷爷希望我找一个门当户对的。我爸从政，我妈在国企。郝恒宇家也在体系内，**爸是市长。我跟他在一起，两边家里都满意。"
魏小明闭上眼。北京那个冬天，她围着藏蓝色围巾冲他笑的样子浮上来。她给他卷烤鸭，把鸭架汤推到他面前，说"阿芙等够了，想下来看看"。
原来她说的下来看看，是从那座城堡的塔楼上，走下来进了另一座城堡。
"席梦茹。"他打了她的全名，"你当初说阿芙等够了想下来，是指这个？"
那边没有回复。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，头像亮着，但一个字都没有。
凌晨四点，他关掉电脑，走出机房。学校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他绕着跑道走了一圈又一圈，走到腿发软，然后坐在看台上。
冬天的风灌进领口，他缩了缩脖子。
忽然想起那天在北京南站，她围上围巾的时候，他说"不贵，路边买的"。那条围巾他看了整整一个礼拜，货比了七八家，最后才下的单。两百六，是他三天兼职的工资。
他当时想，等她戴上了，他以后每个月都攒点钱，给她买更好的。丝巾、手套、**，只要是蓝色的，他都想给她买。
现在不用了。
他坐在看台上坐到天亮。东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，他拿出手机，把游戏卸载了。然后打开那个存了四年的相册，一张一张看过去——晨昏岛的截图，星雾岛的月光石，她穿着白色羽绒服站在二校门前的照片，那张打印出来夹在笔记本里的银白色飞行器模型。
他点了"全选"。
手指悬在"删除"上面，停了很久。
最后他把手机锁屏，塞进口袋。
相册没删。一张都没删。
回宿舍的路上，他路过学校门口的网吧，老板正在开门。老板认得他，喊了一声："小明，今天这么早？来打游戏？"
"不打了。"他说，"以后都不打了。"
老板愣了一下："咋了？脱坑了？"
"嗯。脱坑了。"
他走回宿舍，赵磊还在睡。他轻手轻脚爬上去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旧笔记本。纸页已经被翻得卷了边，里面写满了阿北和阿芙的故事。九十九次日落，晨昏岛的海峡，木飞机和银白城堡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，写了半句——"阿北终于明白了，阿芙的城堡从来不在天上……"
他拿起笔，在下面接着写：
"阿北把木飞机卖了。换了一张回家的车票。他坐在火车上，把九十九朵云的玻璃瓶扔出了窗外。瓶子在阳光下碎成一千片，每一片都折射出一道彩虹。阿北想，他这辈子大概再也不会看到那么好看的彩虹了。"
写完，他把笔记本合上。想了想，又打开，在最后一行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飞行器。木头的，螺旋桨歪歪扭扭。他画完又觉得幼稚，想把那一页撕了，但手停在纸边，没撕。
他把笔记本重新塞回枕头底下。
赵磊翻了个身，迷迷糊糊地问："小明，你昨晚又熬夜了？"
"没，睡不着。"
"啥事啊？失恋了？"
魏小明躺下来，盯着上铺的床板。
"没恋。"他说，"连死的资格都没有。"
赵磊笑了一声："那你愁啥，赶紧睡吧。"
魏小明闭上眼。黑暗里，他看见银白色的飞行器在晨昏岛上盘旋，一圈又一圈，像一只找不到巢的鸟。那个画面他看了四年，刻在脑子里了，怎么都擦不掉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看，是席梦茹的消息：
"北冥，对不起。"
他盯着这三个字。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，照亮了他微微发红的眼角。
他没有回。
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，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
外面天已经亮了。冬天的太阳升起来，金**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条细细的亮线。像晨昏岛上那种介于晨曦和暮色之间的光。
魏小明想起四年前那个夏天，他在网吧里第一次打开飞行岛，选了那架最便宜的木飞机。新手任务让他去星雾岛采集月光石，他笨手笨脚地降落，差点撞上一架银白色飞行器。
对方一个漂亮的侧旋避开，悬停在他上方。
"新手？"她问。
"嗯。"
"跟着我，别乱飞。"
他跟着她飞了四年。从星雾岛到月栖*，从晨光群岛到晨昏岛。她带着他见过这个游戏里所有好看的风景，绕过所有危险的陷阱，每一次都放慢速度等他。
现在她飞远了。
他躺在硬板床上，闭着眼，嘴唇动了动。
"席梦茹。"他在心里喊了一声她的名字。
然后他把被子蒙过头顶，挡住了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