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：鬼哭峡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：鬼哭峡，沈渡的信到了。，落在茶寮外的竹竿上时，左边的翅膀被血浸透了半边。陆铮从鸽腿上解下竹筒，倒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上面只写了一行字：“韩铁山调走了第九营校尉。我暴露了。别管我，按计划走。”，把纸条递给沈鹤眠。，又看了一遍，独臂捏着纸条悬在半空，半天没有说话。“他写了别管他。”沈鹤眠终于开口，声音涩得像砂纸磨铁。“嗯。那你还管不管？”，将雁翎刀挂在腰间。刀刃入鞘时发出一声清鸣，像是一句回答。“他叫了我一路陆兄。”陆铮推开竹门，风雪灌进来，“不管他叫不叫，他都姓苏。”，忽然把紫砂壶往桌上一顿。“我跟你去。您留下。”陆铮回头看了他一眼，“衡山是咱们的退路。万一北境事败，所有人都要退回这里。守好这条退路，比跟我去拼命重要。”，想说“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说的”，终究没有说出口。他只是在陆铮转身时，独臂抱拳，行了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军礼。
慕容城牵了两匹马在山道上等着，窄锋长剑挂在鞍侧，神色比往日更沉默些。
“你真要去？”他把缰绳递过去，“沈渡已经暴露了，韩铁山肯定在北境布下了天罗地网。你现在进去——”
“所以我更要去。”
陆铮翻身上马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衡山。雪雾沉沉压在峰顶，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，像是有人在低声叮嘱什么。
他转过头，一夹马腹。
马蹄踏碎山道上的薄冰，向北而去。
北境的雪和南方的雪不一样。
南方的雪轻飘飘的，落在地上像一层棉絮。北境的雪裹着冰碴子，被风一卷就变成刀子，刮在脸上生疼。陆铮在衡山脚下还只穿一件夹袍，走到鬼哭峡入口时，连慕容城这个土生土长的南疆人都裹上了厚氅。
鬼哭峡名副其实。
两岸绝壁夹着一条冰封的江面，宽不过三十丈，窄处仅容三马并行。峡谷里的风从早刮到晚，灌进石缝和冰窟窿里，发出的声音像千百个人在哭嚎。抬头望去，峭壁上挂满了冰棱，长短不一，像是倒悬的刀丛。
“这就是鬼哭峡？”慕容城勒住马，仰头看着两侧绝壁，忍不住握紧了剑柄，“在这里设伏，确实是死地。”
陆铮没有答话。他翻身下马，蹲在冰面上，用手指拂去一层浮雪。
冰面上有划痕。
很新，不是刀剑的痕迹，也不是马蹄的痕迹。倒像是有什么重物从冰面上拖过去，把表面的冰碴刮掉了一层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他站起身，目光顺着峡谷往前延伸，“而且是很多人。”
慕容城也下了马，凑过来看了看冰面的痕迹，皱眉道：“会不会是沈渡？”
“沈渡在躲追兵，不会蠢到走峡谷这种死地。”
陆铮的手按上刀柄。
“是白无常。”
话音未落，峡谷深处传来一声轻笑。
那笑声不男不女，不高不低，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，被峡壁上的冰棱反复折射，钻进耳朵里像无数根冰针在扎。
慕容城拔剑出鞘，剑尖指向黑暗的峡谷深处，剑身在风声中嗡嗡作响。
“装神弄鬼！滚出来！”
笑声停了。
然后是脚步声。
很慢，很轻，像猫踩在雪地上。一个白色的人影从峡谷的阴影里走出来。白衣、白靴、白斗笠，斗笠边缘垂着一圈白纱，遮住了整张脸。手里提着的不是刀，也不是剑，而是一根白色的招魂幡。幡布在风中飘摇，上面绣着一张似笑非笑的鬼脸。
“镇北侯府的小崽子，”白无常歪着头，斗笠下的声音带着笑意，“让我好等。”
陆铮拔出雁翎刀，刀身在冰面的反光中泛出幽蓝。
“沈渡在哪儿？”
“沈渡？”白无常歪了歪头，像是在思考，“你是说那个姓苏的小子？他呀——还活着。不过快了。”
他抬手打了个响指。
峡谷两侧的绝壁上忽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。每一根火把下面，都站着一名黑衣弩手。弩机已经挂弦，弩箭的箭头淬过毒，在火光照耀下泛出诡异的绿光。
至少一百人。
“我知道你刀快，”白无常将招魂幡往冰面上一顿，幡杆入冰三尺，“但你快得过一百支毒箭？”
陆铮没有抬头看那些弩手。他的目光始终盯着白无常。
“你漏算了一件事。”
“哦？”
陆铮往前踏出一步。
“这十年，我磨的从来不是刀。”
白无常歪了歪头。白纱被峡谷里的风掀起一角，露出半张惨白的脸，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那你磨的是什么？”
陆铮又踏出一步。雁翎刀横在身前，刀锋上那些细微的磨痕在火光照耀下，像是刀身上天然的纹路，又像是一道道凝固的血痕。
“磨的是——等。”
“等？”
白无常的笑声还没出口，峡谷里的风忽然停了。
不是风自己停的。
是被什么东西压住的。
白无常感觉到了。那是一种只有高手才能感知的气机变化——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按在了所有人的肩膀上。弩手们的手指还扣在悬刀上，却发现自己连扣动扳机的力气都使不出来。
陆铮的第三步落下时，冰面炸裂。
他的身形在碎裂的冰块中消失了。
白无常瞳孔骤缩，招魂幡本能地向前刺出。幡杆顶端的鬼脸在风中张开嘴，发出凄厉的尖啸——那是淬了剧毒的机关，只要擦破皮肉，一息之内就能要人性命。
但陆铮不在他面前。
刀光从他身后亮起。
白无常甚至来不及转身，只是将招魂幡向后横扫。幡杆与刀锋相撞，精钢铸造的幡杆竟被一刀两断。白无常借着这一撞之力向前飘出三丈，落在冰面上时，白斗笠终于被刀风掀飞。
露出一张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脸。
五官秀丽，眉眼细长，左眼角一颗泪痣。没有狰狞，没有丑陋，反而是极其普通甚至称得上清秀的面孔。唯独那双眼睛——漆黑如墨，瞳孔大得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，像两口枯井。
“居然能碰到我的幡。”白无常摸了摸断裂的幡杆，语气里的笑意终于消失了，“十年藏拙，刀意入罡。陆家的小崽子，确实有两下。”
陆铮不答。
他不是不想说话，而是说不了。白无常的那双眼睛正在盯着他，被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看，脑子里就像被灌进了一团浓雾，昏昏沉沉，手脚发软。脚下的冰面似乎在旋转，两岸的绝壁也在扭曲，连手中雁翎刀的重量都在一点一点流失。
“你以为我凭什么排进八大供奉？”白无常的声音忽远忽近，像是从极深的水底传来，“我的功夫不是最快的，力气也不是最大的。但我有一种本事——**不用刀。我只要看着你，你就会自己**自己。”
陆铮低头一看，他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雁翎刀的刀身。
刀锋正缓缓朝自己的咽喉移动。
他的右手在抵抗，青筋暴起，刀尖在空气中剧烈颤抖。但左手的力量越来越大，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，一寸一寸地往喉咙递。
白无常微笑着看着他，那双漆黑的眼里倒映出陆铮的身影，像一只蜘蛛看着网中的猎物。
“对，就这样。刀很快，割下去不疼的。”
刀尖已经触到了喉咙的皮肤，一点血珠渗出来。
然后陆铮松开了右手。
不是被控制的——是他主动松开的。
白无常的瞳孔猛地收缩。在他二十年的杀手生涯里，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被他的摄魂术控制之后，还能主动做出任何动作。
但陆铮不仅松开了右手，他还松开了左手。
雁翎刀落下，**冰面。
与此同时，陆铮的左手和右手同时握拳，拇指扣住中指的第二个指节，十指发力，骨节爆出密集的脆响。那是他磨了十年刀练出来的指力，每一根手指都硬得能捏碎石子。
白无常还没反应过来，陆铮已经一拳砸在了自己胸口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鲜血喷在冰面上。
剧痛驱散了脑中所有的迷雾。摄魂术在剧痛面前，像一层薄冰撞上铁锤，瞬间碎裂。陆铮抬起头，目光重新变得清明，只是清明中多了一抹血色。
“现在，”他拔起插在冰面上的雁翎刀，朝白无常走去，“轮到我看着你了。”
白无常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表情。他拼命调动瞳力，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，眼眶边缘渗出暗红色的血丝——但陆铮的眼睛里，没有一丝动摇。
因为他胸口还在疼。
因为他满嘴都是血的铁锈味。
因为十年前那个七岁的孩子，跪在血泊里看着满门被杀的那一夜，比他这辈子所有的剧痛加起来，还要疼。
摄魂术对他没用。
不是因为他意志比谁更强。而是因为他心里只有一件事，那件事已经刻进骨头里，不是任何外力能够模糊的。
白无常后退一步，踩碎了一块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裂缝，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你确实是个怪物。但你杀不了我。”
他从袖中掏出一枚信号弹，朝天射出。红色的烟火在峡谷上空炸开，照亮了两侧绝壁上密密麻麻的弩手。
“放箭！”
无人应答。
白无常愣了一下，又喊了一声：“放箭！”
绝壁上的火把忽然开始晃动。不是风，是有人在跑。弩手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，惨叫声在峡谷中此起彼伏。有人从绝壁顶上坠落，砸在冰面上，身上的玄色劲装胸口处统一绣着一只展翅雄鹰。
朔风军。
白无常的脸色变了。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真正的惊慌：“怎么会有朔风军在这里？韩铁山的人呢？”
“韩铁山的人，”一个洪亮的声音从绝壁顶端传来，“已经没了。”
白无常抬头望去。绝壁顶端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，左臂绑着染血的绷带，脸上带着笑，手里拎着一颗还在滴血的人头。
沈渡。
他瘦了许多，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，肩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。但他站在那里，腰杆挺得笔直，笑容灿烂得像是刚喝了三碗烈酒。
“陆兄，”他把那颗人头往峡谷里一甩，扬声喊道，“这个礼物够不够还你的救命之恩？”
人头滚到白无常脚边，是一张陌生的面孔——韩铁山派来鬼哭峡设伏的副将。
白无常的脸彻底扭曲了。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从陆铮身上移开，死死盯住绝壁上的沈渡。
“你找死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刀光已至。
陆铮的雁翎刀斩破风雪，刀锋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刀罡。白无常仓皇后退，但这一次他退得慢了。刀锋从他左肩斜斜劈下，切断了锁骨，嵌入胸腔。
白无常低头看着嵌在自己身体里的刀，嘴唇嚅动了几下，似乎在说“不可能”。那些漆黑的瞳孔终于褪色，变成一种奇怪的灰色，然后彻底黯淡。
陆铮拔出刀。血从刀身上滑落，一滴一滴，落在冰面上，冻成暗红色的珠子。
白无常跪倒在冰面上，白衣被血浸透。临死前他抬起头，用一种近乎孩童般迷茫的眼神看着陆铮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……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陆铮收刀入鞘。
“来讨债的人。”
绝壁上的火把已经全部熄灭。沈渡从崖顶沿着绳索滑下来，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朔风军士兵。这些人没有穿韩铁山嫡系的黑甲，而是穿着老式的北境军戎装，胸口绣的不是雄鹰，是苍龙。
陆家的苍龙。
“第九营、第十二营的旧部，能拉出来的都在这里了。”沈渡走到陆铮面前，咧嘴一笑，“韩铁山把我的信鸽截了，差点连我也一锅端。幸亏这些老弟兄们提前得了消息，反水杀了出来。”
陆铮看着沈渡肩头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：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皮肉伤，死不了。”
沈渡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一面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军旗。深蓝底色，上绣苍龙，龙爪握刀，龙首向北。
“北境军的军旗。”沈渡把旗子递给他，“当年韩铁山改旗换帜，把苍龙旗全部销毁。这一面是秦猛的师父偷偷藏下来的，在炕洞里藏了十年。”
陆铮接过军旗。布料已经很旧了，边缘泛黄，有几处被虫蛀了**，但苍龙的纹样依然清晰。他握着这面旗，指节发白。
“那面旗，”慕容城忽然说，“不该收在这里。”
陆铮转头看向他。
“该亮出来了。”
陆铮握着军旗的手松开，又握紧。然后他把旗子递给沈渡。
“挂起来。”
沈渡愣了一下，随即露出笑容，转身把军旗系在长枪上，用力往冰面上一顿。峡谷里的风忽然变得猛烈，深蓝色的军旗在风中展开，苍龙在火光中猎猎作响，像是在风雪中活了过来。
身后的旧部士兵们抬起头，看着这面在黑暗中飘扬了十年的旗子终于重新亮了出来。有人摘下了头盔，有人眼眶发红，有人用力咬着嘴唇，无声地挺直了腰杆。
陆铮转过身，面向北。鬼哭峡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辽阔的雪原，那是北境。
他拔出雁翎刀，刀尖在冰面上划过，带起一路火星。
“走。”
沈渡跟在他身后，扛着那面苍龙旗。然后是慕容城，然后是那二十多个北境旧部。他们的影子在峡谷冰面上拖得很长，脚步凌乱但方向一致。
前面是鬼哭峡的出口。
再往前六十里，是北境大营。
慕容城牵了两匹马在山道上等着，窄锋长剑挂在鞍侧，神色比往日更沉默些。
“你真要去？”他把缰绳递过去，“沈渡已经暴露了，韩铁山肯定在北境布下了天罗地网。你现在进去——”
“所以我更要去。”
陆铮翻身上马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衡山。雪雾沉沉压在峰顶，竹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，像是有人在低声叮嘱什么。
他转过头，一夹马腹。
马蹄踏碎山道上的薄冰，向北而去。
北境的雪和南方的雪不一样。
南方的雪轻飘飘的，落在地上像一层棉絮。北境的雪裹着冰碴子，被风一卷就变成刀子，刮在脸上生疼。陆铮在衡山脚下还只穿一件夹袍，走到鬼哭峡入口时，连慕容城这个土生土长的南疆人都裹上了厚氅。
鬼哭峡名副其实。
两岸绝壁夹着一条冰封的江面，宽不过三十丈，窄处仅容三马并行。峡谷里的风从早刮到晚，灌进石缝和冰窟窿里，发出的声音像千百个人在哭嚎。抬头望去，峭壁上挂满了冰棱，长短不一，像是倒悬的刀丛。
“这就是鬼哭峡？”慕容城勒住马，仰头看着两侧绝壁，忍不住握紧了剑柄，“在这里设伏，确实是死地。”
陆铮没有答话。他翻身下马，蹲在冰面上，用手指拂去一层浮雪。
冰面上有划痕。
很新，不是刀剑的痕迹，也不是马蹄的痕迹。倒像是有什么重物从冰面上拖过去，把表面的冰碴刮掉了一层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他站起身，目光顺着峡谷往前延伸，“而且是很多人。”
慕容城也下了马，凑过来看了看冰面的痕迹，皱眉道：“会不会是沈渡？”
“沈渡在躲追兵，不会蠢到走峡谷这种死地。”
陆铮的手按上刀柄。
“是白无常。”
话音未落，峡谷深处传来一声轻笑。
那笑声不男不女，不高不低，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，被峡壁上的冰棱反复折射，钻进耳朵里像无数根冰针在扎。
慕容城拔剑出鞘，剑尖指向黑暗的峡谷深处，剑身在风声中嗡嗡作响。
“装神弄鬼！滚出来！”
笑声停了。
然后是脚步声。
很慢，很轻，像猫踩在雪地上。一个白色的人影从峡谷的阴影里走出来。白衣、白靴、白斗笠，斗笠边缘垂着一圈白纱，遮住了整张脸。手里提着的不是刀，也不是剑，而是一根白色的招魂幡。幡布在风中飘摇，上面绣着一张似笑非笑的鬼脸。
“镇北侯府的小崽子，”白无常歪着头，斗笠下的声音带着笑意，“让我好等。”
陆铮拔出雁翎刀，刀身在冰面的反光中泛出幽蓝。
“沈渡在哪儿？”
“沈渡？”白无常歪了歪头，像是在思考，“你是说那个姓苏的小子？他呀——还活着。不过快了。”
他抬手打了个响指。
峡谷两侧的绝壁上忽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。每一根火把下面，都站着一名黑衣弩手。弩机已经挂弦，弩箭的箭头淬过毒，在火光照耀下泛出诡异的绿光。
至少一百人。
“我知道你刀快，”白无常将招魂幡往冰面上一顿，幡杆入冰三尺，“但你快得过一百支毒箭？”
陆铮没有抬头看那些弩手。他的目光始终盯着白无常。
“你漏算了一件事。”
“哦？”
陆铮往前踏出一步。
“这十年，我磨的从来不是刀。”
白无常歪了歪头。白纱被峡谷里的风掀起一角，露出半张惨白的脸，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那你磨的是什么？”
陆铮又踏出一步。雁翎刀横在身前，刀锋上那些细微的磨痕在火光照耀下，像是刀身上天然的纹路，又像是一道道凝固的血痕。
“磨的是——等。”
“等？”
白无常的笑声还没出口，峡谷里的风忽然停了。
不是风自己停的。
是被什么东西压住的。
白无常感觉到了。那是一种只有高手才能感知的气机变化——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重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按在了所有人的肩膀上。弩手们的手指还扣在悬刀上，却发现自己连扣动扳机的力气都使不出来。
陆铮的第三步落下时，冰面炸裂。
他的身形在碎裂的冰块中消失了。
白无常瞳孔骤缩，招魂幡本能地向前刺出。幡杆顶端的鬼脸在风中张开嘴，发出凄厉的尖啸——那是淬了剧毒的机关，只要擦破皮肉，一息之内就能要人性命。
但陆铮不在他面前。
刀光从他身后亮起。
白无常甚至来不及转身，只是将招魂幡向后横扫。幡杆与刀锋相撞，精钢铸造的幡杆竟被一刀两断。白无常借着这一撞之力向前飘出三丈，落在冰面上时，白斗笠终于被刀风掀飞。
露出一张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脸。
五官秀丽，眉眼细长，左眼角一颗泪痣。没有狰狞，没有丑陋，反而是极其普通甚至称得上清秀的面孔。唯独那双眼睛——漆黑如墨，瞳孔大得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，像两口枯井。
“居然能碰到我的幡。”白无常摸了摸断裂的幡杆，语气里的笑意终于消失了，“十年藏拙，刀意入罡。陆家的小崽子，确实有两下。”
陆铮不答。
他不是不想说话，而是说不了。白无常的那双眼睛正在盯着他，被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看，脑子里就像被灌进了一团浓雾，昏昏沉沉，手脚发软。脚下的冰面似乎在旋转，两岸的绝壁也在扭曲，连手中雁翎刀的重量都在一点一点流失。
“你以为我凭什么排进八大供奉？”白无常的声音忽远忽近，像是从极深的水底传来，“我的功夫不是最快的，力气也不是最大的。但我有一种本事——**不用刀。我只要看着你，你就会自己**自己。”
陆铮低头一看，他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雁翎刀的刀身。
刀锋正缓缓朝自己的咽喉移动。
他的右手在抵抗，青筋暴起，刀尖在空气中剧烈颤抖。但左手的力量越来越大，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，一寸一寸地往喉咙递。
白无常微笑着看着他，那双漆黑的眼里倒映出陆铮的身影，像一只蜘蛛看着网中的猎物。
“对，就这样。刀很快，割下去不疼的。”
刀尖已经触到了喉咙的皮肤，一点血珠渗出来。
然后陆铮松开了右手。
不是被控制的——是他主动松开的。
白无常的瞳孔猛地收缩。在他二十年的杀手生涯里，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被他的摄魂术控制之后，还能主动做出任何动作。
但陆铮不仅松开了右手，他还松开了左手。
雁翎刀落下，**冰面。
与此同时，陆铮的左手和右手同时握拳，拇指扣住中指的第二个指节，十指发力，骨节爆出密集的脆响。那是他磨了十年刀练出来的指力，每一根手指都硬得能捏碎石子。
白无常还没反应过来，陆铮已经一拳砸在了自己胸口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鲜血喷在冰面上。
剧痛驱散了脑中所有的迷雾。摄魂术在剧痛面前，像一层薄冰撞上铁锤，瞬间碎裂。陆铮抬起头，目光重新变得清明，只是清明中多了一抹血色。
“现在，”他拔起插在冰面上的雁翎刀，朝白无常走去，“轮到我看着你了。”
白无常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表情。他拼命调动瞳力，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，眼眶边缘渗出暗红色的血丝——但陆铮的眼睛里，没有一丝动摇。
因为他胸口还在疼。
因为他满嘴都是血的铁锈味。
因为十年前那个七岁的孩子，跪在血泊里看着满门被杀的那一夜，比他这辈子所有的剧痛加起来，还要疼。
摄魂术对他没用。
不是因为他意志比谁更强。而是因为他心里只有一件事，那件事已经刻进骨头里，不是任何外力能够模糊的。
白无常后退一步，踩碎了一块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裂缝，忽然咧嘴笑了。
“你确实是个怪物。但你杀不了我。”
他从袖中掏出一枚信号弹，朝天射出。红色的烟火在峡谷上空炸开，照亮了两侧绝壁上密密麻麻的弩手。
“放箭！”
无人应答。
白无常愣了一下，又喊了一声：“放箭！”
绝壁上的火把忽然开始晃动。不是风，是有人在跑。弩手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，惨叫声在峡谷中此起彼伏。有人从绝壁顶上坠落，砸在冰面上，身上的玄色劲装胸口处统一绣着一只展翅雄鹰。
朔风军。
白无常的脸色变了。他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真正的惊慌：“怎么会有朔风军在这里？韩铁山的人呢？”
“韩铁山的人，”一个洪亮的声音从绝壁顶端传来，“已经没了。”
白无常抬头望去。绝壁顶端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，左臂绑着染血的绷带，脸上带着笑，手里拎着一颗还在滴血的人头。
沈渡。
他瘦了许多，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，肩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。但他站在那里，腰杆挺得笔直，笑容灿烂得像是刚喝了三碗烈酒。
“陆兄，”他把那颗人头往峡谷里一甩，扬声喊道，“这个礼物够不够还你的救命之恩？”
人头滚到白无常脚边，是一张陌生的面孔——韩铁山派来鬼哭峡设伏的副将。
白无常的脸彻底扭曲了。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从陆铮身上移开，死死盯住绝壁上的沈渡。
“你找死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刀光已至。
陆铮的雁翎刀斩破风雪，刀锋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刀罡。白无常仓皇后退，但这一次他退得慢了。刀锋从他左肩斜斜劈下，切断了锁骨，嵌入胸腔。
白无常低头看着嵌在自己身体里的刀，嘴唇嚅动了几下，似乎在说“不可能”。那些漆黑的瞳孔终于褪色，变成一种奇怪的灰色，然后彻底黯淡。
陆铮拔出刀。血从刀身上滑落，一滴一滴，落在冰面上，冻成暗红色的珠子。
白无常跪倒在冰面上，白衣被血浸透。临死前他抬起头，用一种近乎孩童般迷茫的眼神看着陆铮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……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陆铮收刀入鞘。
“来讨债的人。”
绝壁上的火把已经全部熄灭。沈渡从崖顶沿着绳索滑下来，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朔风军士兵。这些人没有穿韩铁山嫡系的黑甲，而是穿着老式的北境军戎装，胸口绣的不是雄鹰，是苍龙。
陆家的苍龙。
“第九营、第十二营的旧部，能拉出来的都在这里了。”沈渡走到陆铮面前，咧嘴一笑，“韩铁山把我的信鸽截了，差点连我也一锅端。幸亏这些老弟兄们提前得了消息，反水杀了出来。”
陆铮看着沈渡肩头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：“你受伤了。”
“皮肉伤，死不了。”
沈渡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，打开，里面是一面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军旗。深蓝底色，上绣苍龙，龙爪握刀，龙首向北。
“北境军的军旗。”沈渡把旗子递给他，“当年韩铁山改旗换帜，把苍龙旗全部销毁。这一面是秦猛的师父偷偷藏下来的，在炕洞里藏了十年。”
陆铮接过军旗。布料已经很旧了，边缘泛黄，有几处被虫蛀了**，但苍龙的纹样依然清晰。他握着这面旗，指节发白。
“那面旗，”慕容城忽然说，“不该收在这里。”
陆铮转头看向他。
“该亮出来了。”
陆铮握着军旗的手松开，又握紧。然后他把旗子递给沈渡。
“挂起来。”
沈渡愣了一下，随即露出笑容，转身把军旗系在长枪上，用力往冰面上一顿。峡谷里的风忽然变得猛烈，深蓝色的军旗在风中展开，苍龙在火光中猎猎作响，像是在风雪中活了过来。
身后的旧部士兵们抬起头，看着这面在黑暗中飘扬了十年的旗子终于重新亮了出来。有人摘下了头盔，有人眼眶发红，有人用力咬着嘴唇，无声地挺直了腰杆。
陆铮转过身，面向北。鬼哭峡的尽头隐约可以看到辽阔的雪原，那是北境。
他拔出雁翎刀，刀尖在冰面上划过，带起一路火星。
“走。”
沈渡跟在他身后，扛着那面苍龙旗。然后是慕容城，然后是那二十多个北境旧部。他们的影子在峡谷冰面上拖得很长，脚步凌乱但方向一致。
前面是鬼哭峡的出口。
再往前六十里，是北境大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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