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阿奶死后第二个月,我们在一个小镇上落了脚。
娘租了一间屋子,白天去浆洗坊帮人洗衣裳,晚上在灯下做针线。
她的绣工是阿奶教的。
阿奶年轻时是镇上最好的绣娘,一手双面绣能把花绣得正反两面都像活的。
娘学了阿奶全部的本事。
那段日子,娘很少说话。
她每天做完活,就坐在灯下绣花。
不是给人绣的,是给自己绣的。
她用最粗的麻布,绣最细的花样。
一朵兰花,正反两面,丝线走向完全不同,翻过来却是同一朵花。
我问她绣这个做什么。
她说:「练手。」
我又问:「练手做什么?」
她没有回答。
有一天晚上,我半夜醒来,看见娘没有在绣花。
她坐在灶台前,面前放着一锅水。
水在咕嘟咕嘟地冒泡。
灶台上放着一包碱面。
她把碱面一点一点倒进去,水变得浑浊,冒出刺鼻的气味。
她让我去外面等着,不许进来。
我站在门外,听见屋里有水泼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。
滋滋地响。
然后是很长很长的沉默。
没有叫声。
一声都没有。
等她开门的时候,我没有认出她。
她的左半边脸全烂了,从脸颊到下巴一整片都是黑红色的痂。
眉毛没了半边,眼角被拉扯得往下耷。
她蹲下来,用没有烫坏的那只手摸我的脸。
「阿鸢,娘丑了,你怕不怕?」
我抱住她的脖子,说不怕。
我没有哭。
因为我看见她也没有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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